近日，山东临沂莒南县一位“网红书记”直播带货卖知了猴的场景引发社会关注。一边是直播间里书记卖力推荐的助农热潮，一边是网友对掠夺式采集会破坏生态环境的担忧。

食用知了猴有着民间传统，如今已从农户随手捕捉的野味，变为链接田间与餐桌的“时令增收产业”。记者查阅电商平台发现，目前黑蚱蝉货源主要集中在鲁、苏、豫等地区，部分店铺销量超3万单，市场需求持续走高。

产业火热背后，一场关于“能不能抓”“有没有害”的争议日渐升温：知了猴到底是不是祸害果林的害虫？捕食会不会破坏生态环境？野生资源利用与生态保护之间如何平衡？带着这些问题，中国环境报记者采访了中国科学院特聘研究员、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组组长、中国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导白明研究员。

争议：蝉到底是不是害虫？

知了猴，是蝉的若虫。若虫期间都躲在泥土里，临近成虫期，会在某个夜晚爬到树干上，准备蜕皮羽化。据了解，全世界蝉科有3000多种，中国有200多种，而在北方地区人们常见并食用的就是黑蚱蝉的若虫。

长期以来，关于捕食蝉的争议不断。有人认为，蝉是害虫——若虫潜伏地下刺吸树木根系汁液，成虫产卵会导致树枝枯死，对果树、苗木、经济林生长存在一定危害，捕捉利大于弊。也有人认为，蝉在土壤通气与改良、食物网、物质循环与能量流动、环境指示、树木冗余枝条修剪等方面中承担重要生态功能，掠夺式采集会损害生态平衡。

对此，白明的回答干脆利落：“黑蚱蝉属于中性物种，不能简单定义为害虫或者益虫。”

他进一步解释，大众对昆虫的益害划分，是基于人类生产利益的主观界定，并非自然生态系统的客观评价。农林生产中的“害虫”定义，大多适用于经济作物、果园、人工林地的管护场景，不能直接套用在自然生态系统中，更不能作为大规模采集野生种群的依据。

价值：夏日蝉鸣不止是风景，更有生态意义

夏夜寻蝉是很多人的童年记忆，也是一道独特的夏日景观。但白明指出，在生态系统中，蝉的角色远不止于此。

它是食物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蝉的若虫和成虫是鸟类、螳螂、蜘蛛、胡蜂以及小型哺乳动物的食物，大量捕捉会导致这些物种面临食物短缺。同时，蝉的活动对土壤也有益处。若虫长期生活在地下，不断翻动土壤，起到松土作用，并参与土壤物质循环；成虫死亡后变成有机质和养分回归土壤，构成乡村生态系统微妙的平衡。

然而，大规模捕捉带来的生态风险不容忽视。而相较于即时的生态环境破坏，黑蚱蝉特殊的生长周期可能带来滞后性生态风险。黑蚱蝉有3至4年的地下潜伏周期，有的种类甚至更久。白明告诉记者，“当下出土的黑蚱蝉是数年前完成产卵、孵化、生长的种群存量，而村民捕捉的全部为未羽化若虫，个体尚未完成交配繁衍，直接导致新生种群基数持续下降。这种生态损失不会立刻显现，但会在数年后集中爆发。”

此外，翻草皮、挖树根、践踏绿地等捕捉行为本身，对林下植被的破坏有时比抓走几只蝉更直接。

更重要的是，相比直接捕捉，人类活动干扰、环境污染、知了栖息地丧失、气候变化等各方面因素，则是对知了种群更加沉重的打击。“我们不希望我们的后代，只能从博物馆才能见到这些看上去普通但实际上具有重要生态、历史和文化价值的物种。”白明说道。

平衡：取之有度，方能长久

2023年6月，国家林草局公布新的《有重要生态、科学、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》，蝉科首次被列入。绿彩蝉、琥珀蝉等6种蝉受到国家保护，黑蚱蝉虽不属于“三有”保护动物之列，捕捉不触碰法律红线，但白明强调，这不等于大规模采集具备生态合理性。普通人在夜间捕捉时若不能分辨种类，还可能面临法律风险。

针对知了猴能不能抓的问题？有些地方已明令禁止。《北京市公园条例》明确野生昆虫是公共生态资源，不能随意捕捉。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林业局也曾发布通告称，在城市绿地采挖、捕捉知了行为会对植被造成破坏，增加林区防火安全风险。擅自在林区采挖、捕食已涉嫌违法。

与此同时，城市里的蝉鸣正在消失。“在中国科学院动物所园区的树林里，由于防控美国白蛾，目前已经很少听到夏日蝉鸣了。”白明说，随着城市化发展，更多土地被硬化，蝉的生存空间被大幅压缩。

因为从生态环境的整体性考虑，蝉鸣在夏天也是一道风景。蝉蜕是蝉羽化后留下的外壳，具有药用价值，开发利用的同时，其生态影响也需谨慎评估。对于公众来说，应严格遵循“非必要不采集”原则，支持生态保护优先。还有专家提醒，适量捕捉可能有利于园林管理，但过度捕捉会破坏局部食物链。

“从生命健康的角度来说，知了猴蛋白质含量高，这种异种蛋白，易导致人体过敏。而且其来自野外，可能接触土壤重金属、寄生虫，还可能受到绿化农药和杀虫剂的影响，吃进嘴里的，未必是营养，也可能是风险。”白明补充说道。

当地“上树即不捕”的习惯很有价值，说明村民并非毫无节制，而是在长期生活中形成了给自然留有余地的朴素规则。但是它需要观察和量化。人们捕捉的是即将羽化、尚未完成繁殖的若虫。究竟需要留下多少成虫，才能维持下一代种群，仍需科学的研究和评估。

长远来看，要缓解野生种群的压力，规范发展人工养殖金蝉产业或许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——以规模化养殖供给市场，把林间的野趣留给自然休养生息。

小小的知了猴，一头连着百姓餐桌与农户腰包，一头连着生态系统的平衡。发展乡村特色产业，守住“取之有度、用之有节”的底线，兼顾乡土传统、公众风俗和生态平衡，才是乡村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应有之义。适度采集、科学管护、以养补采、良性循环，既能留住夏夜蝉鸣的乡土诗意，守护区域生物多样性与生态平衡，也能让乡村振兴的底色更持久和厚重。